一 縷 道 緣

新壇生:黃堅強

  我和許多善信壇生一樣,都是先參加由金蘭觀主辦的氣功班,然後才對道教有更深入具體的認識。然而我和金蘭觀的道緣卻要由一椿起初看來何足道哉的小事說起。

乩文:倣似來自遠古的雷音

  大概是四年前的一次偶然機會,聽到一位前輩談及道教扶乩,提到這樣的一件事。他說一次某道壇壇主即將卸任,臨別依依,該壇壇主向壇生善信百般勉勵,會眾仍是萬般不捨,於是壇主降乩云:「流水無情不減潤澤之質……。」

  初談乩事,大家未免圍繞著迷信呀、不科學呀等話題討論著,那時我對扶乩所知不多,只感不好純由臆測而遽下判斷,所以只聽不說,倒是前輩口中跌出的那句乩文,一下子把我攫住了,爾後更在心頭縈繞不去。

  平素喜誦詩詞,喜其保存了中國人性情中的摯誠與高格。用文字記錄下來的古人精神素質,雖年月間距,然而那高邁的心境,總可令人有所感觸體會。

  《道德經》第五章雖說:「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;聖人不仁,以百姓為芻狗」;第七十九章卻云:「天道無親,常與善人」。那次圍繞扶乩的討論我是耳聽耳過的,但那句乩文卻不時在腦海中冒現出來。『流水無情』喻大道無親,壇主之去留不在會眾的殷盼而轉移,然而垂顧之心不曾減卻。最淺近的文字道出最深遠的情致與哲理,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得聞如此雷音,對我來說,猶如一把高古的聲音從久遠的彼端衝耳而來,喚起內心一份積澱已久的情懷。也是因為此事,日後往來金蘭觀,多少都是被這種說不清、道不明的慕古之情所牽引。

神人溝通的樂趣

  來到金蘭觀,先不說降乩的詩文,單就觀內楹聯上的書法已是古意盎然。初到金蘭,乩部未開,我已不禁注目於楹聯上的墨寶,後來才知拜亭前後方的對聯,乃 李道明師尊與  雲房鍾離師祖降乩書寫,尤以 李道明師尊一聯給我觸動最深:
  求清風半榻登山涉水為著修真何用別方去;
  有古意幾楹剪竹移花適宜養性可從這堥荂C

  字體樸拙而秀,我當時就想:為什麼匾額上獨缺了題款,即使不識其人,讓我知道一下他的名字也是好的。開乩靜立,每當站定以後,視線總不其然地為這兩聯的文字籠罩住。要是站到大殿的左前方,迎面而見的是「為著修真何用別方去」,要是站到大殿的右前方,奔目而來的是「適宜養性可從這裡來」。樹影掩映、香煙氤氳。視線放開一下,幾時收回眼前,所見的盡是那吐了金的幾片字:「何用別方去」 / 「可從這裡來」,經陽光反射出耀目的金光,令字體愈形躍動,驟眼之間,儼如四五嘻笑不絕的孩童從牌匾中蹦跳出來,迎過來要拖我的手。光是這些點滴就夠我回味,余心之樂,恐怕時人不識。那些日子,加入道觀與否,尚不在心。

  金蘭特刊輯錄的乩文是另一個精神食糧的來源,幾年編纂下來的特刊我都一一披閱,偶見佳句即手書張貼起來,例如九九年九月十二日 龔壇主降的一首:
      愚痴生嗔怒,皆因理不通,
      休添心上火,只作耳邊風;
      長短家家有,炎涼處處同,
      是非無實相,畢竟總成空。

  火宅之人,囿於成心而有是有非。人即使有多大的聰明才智,存之天地,不過一毫置於太虛,汲汲於計長較短,無異於蝸角上爭地盤。生活中不能沒有是非標準,然若成心自師,人是我非,纏繞不去,只落得個煩惱不止,苦海浮沉,及至事過境遷,畢竟成空。誠能當事體空,水流不競,方是功夫。一首意趣相近的襌詩可和壇主降的這則唱和:
      髮從今夜白,花是昨日紅,
      何須待零落,然後始知空?

  當然,仙佛降下的妙文妙韻從來不缺,近者如乙酉年三月二十三日 天后聖母降的一則:
   阮屐踏殘黃葉路,蘇箋題遍白蘭山,
   賞心最是流觴樂,曲水清幽綠一灣。

  聖母將臨壇論道說成是跟我們這些凡胎肉造的盡一回流觴之興,實在是抬舉。但是這樣說未免把事情說嚴肅了,這裡最宜認取的倒是仙師們那份略帶遣玩的逸趣。修道原要人洗走塵累枷鎖,回復人本然的天機和生趣。在一次開示中一位襌師發言道:「你們知道修襌最神秘的地方是什麼?」正當一眾弟子屏息靜待什麼驚人之說,襌師才徐徐道出:「就是要修出安樂、自在。」對弟子而言,這個答案畢竟有點反高潮,然而最簡單的東西裡面往往蘊藏著最深邃的道理。人生悲苦困頓,不因修道而稍免,反而有增無減。然而保持一份遣玩的興緻,順逆窮通,自是舉重若輕,不以為苦。修到「安樂、自在」,心無掛礙,得失兩忘,自是是非不入,毀譽隨意。「一種平懷,泯然自盡」,如是,則天機逸興,觸目而生。

  每從古籍讀到嘉言雋語,總發一絲希賢之心,畢竟年代久遠,思古慕古之情居多。來金蘭觀日久,想不到這古老的語言、古老的智慧,竟可跨越時空的阻隔,藉飛鸞而顯化於當今的世代-一個價值顛倒、倫常舛亂的世代。

個人為中心的泛濫

  我們生逢廿一世紀的今天,世運發展到一個科技文明鼎盛得無以復加的年代。跟科技文明夥拍一起的是市場經濟,市場機制這只巨臂領導並操控著我們生活的細節,按照著它的運作邏輯把科技文明製造出來的利益分配到每個人手上。倫理秩序上我們有自由主義,它一方面界定了個人不受侵犯的自由和權利,為個人爭取最大的自主、發展空間,另一方面,它又強化了人即時可據的權利壁壘,尊重個體自主往往也就助長著人與人之間的疏離,傳統價值失效,倫常關係備受沖擊,從最基本的人倫紐帶鬆解出來的那個「個人」也就獲得了最高度的自主權,泅泳在這個市場經濟擺佈著的慾潮。停不了的覬覦,填不平的慾壑。國際間玩的也是同樣的遊戲:競佔地球資源,俾使更有效地延續國民經濟增長的優勢,許多的勾心鬥角,禍心詭計由是搬演不絕。從個人到國家,誰對資源攫取得越緊,誰越有機會在此滔滔洪潮中「生還」。輕不著地的存在方式,經營著那小小的自我以及那小小的自我所消費著的喜好愛惡,為的就只是一個,生命的價值就貶至這一個:生存和更具優勢地生存下去,此外的一切都不重要。溝通、理解、同情、關愛,這一切一切,猶如這潮浪中沙石,都被沖上遙不可及的彼岸,荒棄在灘礁上。

  在這人心以人權自高、各自為主的大氣候裡,我們喪失了像我們祖輩那種在歷史血緣上生命相連的紐帶,與同時代的人際關係,我們又以利益和權利互為壁壘,這種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現代人往往迷失於自身存在的價值,又或藉物慾的追逐來填補這份空虛。於是,現代文明給人開出的竟是一條剝掉歷史、不著人倫的荊途,教人荷戟彷徨。

違背道德倫常

  祖師不止一次地放言呵斥歐風美雨對傳統道德的腐蝕。過去傳統道德由儒家文化,通過家庭倫理來保存、承擔。過去中國人的父母會以「做個好人」來期許自己的子女。然而在倫理規範對人的約束日漸消減的今天,人權高漲,人的自由度增加了,人愈易墮入恣意胡為的窠臼,最後剩下法律作為唯一的規管力量。然而法律面前,人們只求免於法網而不感羞恥。加上傳媒為著銷路,專事喧染誇張,一般人浸染於這些是非倒錯的訊息日久,益加習非成是,迷途不返。許多身為父母的自身價值觀念已然舛亂,更不要說為下一代啟導什麼。「道之以政,齊之以刑,民免而無恥」,實非儒家所許的理想社會,無奈今天的所謂自由民主社會走出來的正正就是這條路,勢難挽回。家庭倫常不振,社會風氣敗壞,傳統中國文化與價值也就失去根本的實踐場所,「道之以德,齊之以禮,民有恥且格(格:分辨是非善惡)」,不過是徒托虛言。唯有通過宗教力量,重植傳統價值文化,發綸音於悲風。 祖師說宗教可補政治之不足,或許就是這個意思。

神仙教化,令人感動

  金蘭觀所見,自成道場,不假外求。修真、修德、保健課程,在在流播著傳統的價值和智慧,神人相應,合作無間。留連道觀愈久,親聞眼見的愈多。細翻歷年金蘭特刊,神人合拍,相依提攜之事斑斑,讀之教人動容。神仙降乩,傳道、授業、解惑,百般叮嚀,不負凡眾殷盼;壇生篤志勵行,不負神仙厚望。封塵於歷史記憶中的一種深厚情誼,竟然活現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、元朗這一隅。所謂山不在高,有仙則靈。今天涓滴細流,他朝大海汪洋。

後話:

  這篇文章寫在我立志入道的前夕,吐露了我初識道觀計下兩年來的心路歷程,謹拈成如下七絕一首,以與讀者互勉:
      因是因非火宅人,
      載沉載浮雨打萍,
      篤志勵行天心顯,
      忘得忘失道自盈。

  回首從前,文章開始時提到的某道壇那椿小事竟不知不覺地從中絡首牽引。其實,那前輩實際覆述該壇壇主酬別的乩文原有兩句,只是下句無論怎樣也記不起來,甚感可惜。為加彌補,姑且化用「落紅不是無情物,化作春泥更護花」,續成一句,以為續貂:
    流水無情不減潤澤之質;
    落紅有意惟留護花之心。

編者按:

  限於篇幅,本文經編者有所刪減,並加小標題,特此聲明。作者乃2004年度氣功班學員,寫作本文的時候尚未為本觀壇生,然在接觸金蘭觀的日月中,產生了對金蘭特有的感情,終於在交稿給本刊編輯部後,願望成真,成為了金蘭的一員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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